第十三章(第4/7页)

我又一次陷入沉默。我觉得应该讲上几句,但突然意识到我只能扭头大声喊才能让他听见,我可不想冒险视线离开台阶。于是,随后的几分钟,我们继续默默地往下走。我身后,克里斯托弗的呼吸越发沉重。然后我听见他说:

“说句公道话,这倒也不能怪他们。这些现代音乐太复杂了,什么卡赞,穆莱利,吉本直贵。即便像我这样受过训练的乐师,现在都感觉很难,非常难。冯·温特斯坦、伯爵夫人之流,又怎么可能会懂?完全超出他们的层次了嘛。对他们来说,那简直就是噪音,离奇古怪的节奏,一团糟啊。或许这些年自己骗自己说能听出些名堂来,什么情感啊、意义啊。但事实上,他们一无所得。完全超出了他们的层次,他们根本不懂现代音乐的原理。曾几何时,只有莫扎特、巴赫、柴可夫斯基。那种音乐,大街上随便拉个人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是,这是现代音乐啊!他们这样的人,一帮乡巴佬,没经过任何训练,怎么可能——不管他们觉得对社会怀有一种何等强烈的责任感——他们怎么可能理解这些东西呢?无可救药啊,瑞德先生。他们搞不清破碎的节奏与令人震撼的主题间的区别,也不懂断裂的拍号和一系列指孔休止之间停顿的不同。而如今还误判了整个形势!想让事情往相反的方向发展!瑞德先生,您要是累了,我们何不休息一会儿?”

事实上,我刚才停步片刻,有一只鸟突然惊慌失措地飞近我面前,差点害我失足踩空。

“不用,不用,我没事。”我大声回答道,又重新开始下台阶。

“这些台阶太脏了没法坐,但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随时可以停下,站着歇歇脚。”

“不用,真的,谢谢。我很好。”

我们继续走着,接下来几分钟,彼此沉默。然后,克里斯托弗说:

“在我最超然的时候,我其实深为他们遗憾。我不怪他们。虽然他们干了那些事,说我的坏话,我有时仍能客观看待形势。我对自己说,不,真的不是他们的错。音乐变得这么复杂难懂,这不是他们的错。这种小地方的人,期待他们理解现代音乐是不合情理的。然而,这些人,这些市官员们,他们还非得装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他们不断对自己重复某些事,久而久之,就开始相信自己的权威了。您知道,像这样的地方,是不会有人反驳他们的。瑞德先生,请格外留意下面几级台阶。外沿有点破损了。”

我慢慢地走下了后面的几级台阶,然后抬眼,发现没剩多少路了。

“那也是无济于事的。”克里斯托弗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即便他们接受了我们的邀请,也无济于事。他们连一半都听不懂。瑞德先生您至少会明白我们的观点。即便我们不能说服您,我确信,您走的时候也一定会尊重我们的立场。不过呢,当然啰,我们希望能说服您。不管我个人的命运如何,都要说服您,必须不惜一切地坚持目前的方向。诚然,您是一位卓越的音乐家,现今全世界仍在工作的、最有天赋的音乐家之一。然而,尽管如此,即便是您这水平的专家也需要将其知识运用于当地一系列的特殊情况。每个社会都有其自己的历史和独特的需求。瑞德先生,我等会儿将要向您介绍的人,可以说是这城里极少数称得上是知识分子的人。他们不辞劳苦地分析当地现行的特殊状况,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与冯·温特斯坦之流迥然不同——他们对现代音乐原理确有真知灼见。在他们的帮助下,瑞德先生,我希望能劝服您改变您现在的立场,当然是以最礼貌最恭敬的方式了。当然,他们每个人都对您和您代表的一切怀有至高的崇敬之情。但我们觉得,即便以您非凡的洞察力,这儿的某些情势您恐怕也未能充分了解。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