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第2/4页)

当然要让进来。房间很小,鸡翅的香味很浓烈,方子郊不由自主分泌了一嘴的口水,真是尴尬,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只能顺势笑道:“那太好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我去食堂打点饭上来。”

陈青枝道:“不用,你以为我就做了这盘菜?饭我也蒸了,足够两人的量。”

方子郊心头大热,顿时想入非非,是男人只怕都难免。他手忙脚乱清理好桌子,自恢复单身之后,折叠饭桌已经好久不用,枢纽处都生了锈,现在他愿意用一生积攒的力气将它打开。他做到了,并殷勤摆好饭菜,心头汩汩流着欢快的泉水,仿佛福从天降,也信不过自己的眼睛。但美人在旁,一切又都不是梦。

房间很小,陈青枝几乎就坐在电脑旁,看到没有关掉的文档,就顺势念了下去:

明瑟书院记

中国故有大学,而皆以育贵胄,细民无与焉。至孔子起,布衣始从之受学,顾未有定制。后世乃有书院兴。考书院之缘起,滥觞于李唐,煽炽于赵宋,固民间之私学,无干于王吏,因自由之思想,不拘一格,文化遂臻于兴盛。嗣后书院亦为官所攫,寖假至于堙没。自此家不积一砚,乡不藏一书。儿童会集,无非揉泥为戏;成人道遇,亦且剔齿相聊。掷可贵之光阴,养粗鄙之习性。文明圮废,礼乐凋残。中国五千年文明之邦,几若自夸。传统所谓乡绅,亦仅于史乘中觅之矣。悲夫!……

方子郊本想拦住她,但一想这样反而局促,就听之任之了。陈青枝一气念完,说:“没想到您还会写文言文,现在几乎没人会了。”方子郊道:“一个朋友嘱托,推脱不掉,不得不硬着头皮献丑。”

陈青枝道:“写得这样好,怎么叫献丑,现在只有阔佬才会玩这种风雅,润笔费不少吧?”

方子郊摇头:“纯粹是帮忙,哪有什么润笔?”确实没跟吴作孚说要稿费。当然,他也并不认为这值什么钱。

陈青枝仿佛一本正经又仿佛故意:“太可惜了。当年钱谦益一篇文章卖一千两白银,按照明朝的物价,可以买栋大宅子。现在的阔佬,也太不尊重知识,太不尊重文化了。”

方子郊失笑:“瞎说,我怎么跟钱谦益比,人家是一代宗师。”但明知人家是胡乱奉承,听的人心里的快乐,又有谁压抑得了?

陈青枝道:“就算不能比,起码也得给你五百两银子。哎,不说了,我特喜欢‘明瑟’二字,‘草木明瑟’。真好。”

方子郊刮目相看:“没想到你还挺识货,这最好的两字,却正是那商人取的,拍马屁拍错了地方哦,吃饭。”

陈青枝道:“看不起我是吧。好,吃饭。吃完饭,要听我诉诉苦哦。”她白皙的鹅蛋脸上,闪现一抹肆无忌惮,这大概是略有姿色的年轻女孩的习惯,习惯成了自然。她深知没人能拒绝。方子郊当然也不能。

一会儿杯盘狼藉,陈青枝利索地收起了碗筷,方子郊想上前帮忙,陈青枝不答应:“你是老师,学生帮忙做点事,应该的。”他还要抢,她道:“这样抢抢夺夺多难看,好像打情骂俏。”

他一愣,这女孩真是口无遮拦,只好假笑:“那我就不客气了。”心头幸福之泉更是一阵喷涌。这是一种最为难得,最值得享受的暧昧。暧昧,阴暗模糊,情感或许也喜欢明朗湛蓝,但似乎永远不能替代暧昧给人带来的享受。方子郊蠢蠢欲动,初夏快要来了,窗外的绿树展示着蓬勃生机,他的生理机能也是。面对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孩,他无法保持宁静,无法不骚动。

仿佛是为了配合他似的,走在门口的陈青枝又回过头来,嫣然一笑:“方老师,你要怎么个对我不客气了?”她的声音黏黏的,仿佛刚起床似的慵懒。尤其是“方老师”的称呼,又甜又糯,从中感受不到一点它词义中应有的尊敬内涵。她简直把“老师”这个词给毁了!方子郊脑中掠过一些色情盘片的画面,穿着警服、军装和护士服的AV女优,大概正是用这种对职业本身的颠覆,带给人强烈刺激的。方子郊不由得暗骂自己,荒唐。抬起头来,见陈青枝依旧站在门前,心头立刻又变得柔软,他差点想说,怎么欺负?当然是把你抱上床,但当然不能:“我说的是不跟你客气,而不是不对你客气。”该死,这有什么值得辩解的?都是成年男女,那点意思还不能看透吗,可是,她真的是那种意思吗?方子郊大不自信。好在陈青枝没有纠缠这些字词末节,她用手肘推开门,抱着碗出去了。方子郊又暗骂自己太不绅士,连帮忙开个门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