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第11/12页)



“再愁烦,十分容貌怕不上九分瞧。”春香对她说,她本希望以此话来打动她注意身体,不料引出杜丽娘自绘春容一事。

杜丽娘听说自己容貌损毁果然很上心,急忙命春香取过镜子,一照之下,先惊后悲。她委实不负自己“一生爱好是天然”(从小爱美)的评价,立刻想到的是:“哎也,俺往日艳冶轻盈,奈何一瘦至此!若不趁此时自行描画,流在人间,一旦无常,谁知西蜀杜丽娘有如此之美貌乎!春香,取素绢、丹青,看我描画。”

即使是知道杜丽娘将会病亡,这句话仍让我看戏时笑场。这姑娘画饼充饥的劲头真足,叫人不得不服,堪为天下自恋者的榜样!

这幅三年后流落在柳梦梅手里叫他魂牵梦萦的春容到底是个什么样呢?且看她施墨画来:“轻绡,把镜儿擘掠。笔花尖淡扫轻描。影儿呵,和你细评度:你腮斗儿恁喜谑,则待注樱桃,染柳条,渲云鬟烟霭飘萧;眉梢青未了,个中人全在秋波妙,可可的淡春山钿翠小。”

她慢慢将自己画出,只见画中人春腮带笑,眉目含情。梨涡浅浅,乌发如云。

为减她忧闷,春香在旁凑趣提议:“宜笑,淡东风立细腰,又以被春愁着。”小姐啊,假如画中的你脸上有点略带忧郁的笑容就更动人了。

此言正合她心意,不单如此,杜丽娘还有意制造一些情境来烘托自己的优雅风姿:“谢半点江山,三分门户,一种人才,小小行乐,捻青梅闲厮调。倚湖山梦晓,对垂杨风袅。忒苗条,斜添他几叶翠芭蕉。”

她用心制造了一种诗情画意,在湖山石旁畔,芭蕉掩映,远远的柳色如烟,她手捻青梅,楚楚而立,似迎似送。眉目艳皎月,一笑倾城欢。这样婀娜多姿的美人,怎叫柳生不误以为是神仙姐姐,对她爱慕如狂呢!

卷八

三年后,柳生惊于她的美艳,却不知她当日苦况。

“径曲梦回人杳,闺深佩冷魂销。似雾濛花,如云漏月,一点幽情动早。”

她是惶惑无助的,她的悲剧正因为她相信了爱情,可爱情是心里的朦胧天光,睁眼望去,四周依然黑的不见五指,恍惚间又以为自己看错了。

天还没亮——杜丽娘醒得早了!

绝望到底,她终于鼓足勇气吐露隐情:“春香,咱不瞒你,花园游玩之时,咱也有个人儿。”

话虽如此,那良人一去无踪。春晓梦回,她又只能独立小庭深院。孤独碾压着她柔弱的肩膀。她必须重新面对排山倒海的寂寞。她无法表达,也不可奢望别人理解她的痛苦和渴望。她甚至无法对自己有一个交代,那仅仅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梦。

——她被魇住了,挣不脱梦的控制,像被一个恶灵拉着坠入深渊,明知是死,却心花怒放。

她像一只哀艳的风筝,悲哀又欣喜地发现,自己全部的动向掌握在一个未知的男人手里。他决定她的去留,上升或下降。

柳生果然是至情至性,见小姐是为他而死,便是怕也不怕了!走上前来将她扶起,道:“你是俺妻,俺也不害怕了。难道便请起你来?怕似水中捞月,空里拈花。”

一句真诚不加修饰的话,让之前所有的山盟海誓落到实处。丽娘喜他心诚,嘱咐他去找石道姑帮忙。且喜石道姑热心明理,乐见有情人成眷属,出手义助柳生。

故事朝着最壮烈,最平淡的方向发展——柳生有情,毅然开馆,丽娘复生。这曲折的故事内在有着最简白的原因:他们只是简单到义无反顾,凭着各自的痴情和执着,合力冲破了生死的禁制。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