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VE 第五章 驯服直觉(第8/10页)

说到这个人的时候,戈斯用的是指代雄性动物的代词,而不是指代克慕期间男性角色扮演者的那个词。他的表情有一点窘。卡亥德人在谈论性问题时非常直率,会饶有兴味又带有敬意地谈论克慕现象,但却很少会提到性变态——至少跟我不会说。克慕期的无限延伸,雄性激素或雌性激素的永久性失衡,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性变态。这种现象并不少见;成年人中有三到四成在生理上是性变态或者说性反常,虽然按照我们的标准,这些人才是正常的。他们并没有为社会所不容,别人容忍了他们的存在,不过多少有些蔑视,正如同性恋者在很多双性社会中所受的待遇。卡亥德俚语称呼他们为半死人。他们是无法生育的。

这位性变态者只在一开始怪怪地盯着我看了很久,随后便把注意力转向了他身旁那个处于克慕期的人。后者正处于性欲日益旺盛、性特征逐步明显的时期,而性变态者源源不断释放出的极强的男性气息会进一步激起他的性欲,最终使他发展出十足的女性特征。那个性变态者把身子往同伴这边倾,一直柔声地说着话,他的同伴几乎没怎么回应,好像在一个劲儿地往后缩。其他人现在都不怎么说话了,屋里只有性变态者的窃窃私语声。法科西一直在盯着一个小丑看。性变态者很快地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放在处于克慕期那个人的手上。对方半是恐惧半是厌恶地赶紧拿开了手,之后便看着对面的法科西,似乎想要寻求帮助。法科西无动于衷,处于克慕期的人只好在原位坐着。性变态者再次伸手摸他时,他也没有再动。有一个小丑仰头低低地长笑着,笑声听来很是做作:「啊——啊——啊——啊……」

我们来礼堂时已经是下午了,还下着雨。从屋檐下那两道窄窄窗缝照进来的昏暗日光很快便消失了。现在,墙上、地上、九位预言师的脸上都映射着一道道倾斜的白光,像一艘艘幽灵船,呈现出长三角和椭圆的形状;那是月亮透过树林映射进来的斑驳光影。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屋里只有这些带状的微弱光斑,投射在预言师们围坐的那个圆圈上,勾勒出这个人的一张脸、那个人的一只手以及另一个人一动不动的背部。有那么一会儿,光线照到了法科西身上,我由此看到他的侧影,就像一块僵硬苍白的石头。月影继续移动,照到了一个黑黢黢的隆起后背,是那个处于克慕期的预言师,他的头低到膝盖处,双手握拳抵着地面,身体有节奏地颤抖着,跟对面那个小丑打击石头的啪啪节奏正好一致。他们所有人都已经彼此联接了,每个人都像是一面蜘蛛网上的一个点。无论情愿与否,我都感觉到了这种联接。这种无声无息、难以言表的沟通是通过法科西来进行的,法科西在努力地调节和控制着这张网,因为他是这张网的中心,是织网者。微光变得越来越零碎,最后爬到东边的墙上消失不见了,而那张充满了力量和紧张的静默网络还在不停地发展壮大。

我试图摆脱预言师之间的那种精神连接。空气中有一种带电的无声张力,我心神不宁,感觉自己正被拽进其中,正被变成这个图形、这张网上的某一个点或者图形。可是,正当我努力为自己筑起一道屏障时,情况却愈发恶劣了:我发现自己被孤立在自己的内心世界当中,满心都是幻象和幻觉,其中混合着充满色情意味的疯狂景象、念头、零碎片断和感觉,还有怪异莫名、红黑交织的暴力场景。我周围是一个个巨大的深渊,一个个残破的嘴唇、阴道、伤口、地狱入口,我失去了平衡,我正在坠落……如果无法摆脱这片混沌,我将彻底地坠落,堕入疯狂的境地。可是我根本无法摆脱这一切。借助性别的错乱,借助令时间扭曲的疯狂,借助那种高度集中意念来理解当下现实的惊人法术,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汹涌而至,这股力量超越了语言,让我完全无法阻止、无法控制。不过,这些东西仍然处于预言师的控制之下,法科西仍然是这一切的中心。时间一秒一秒、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月光照到了别处,再也没有月光,只剩一片黑暗,黑暗的中央是法科西,是巫师,是一个女人,一个全身笼罩在亮光中的女人。亮光是银色的,如银色的盔甲,持剑女人穿着银色的盔甲。突然间,亮光变得灼热难当——她的手和脚都燃烧起来了,而她用极度恐惧极度痛苦的声音尖叫着:「会的,会的,会的!」耳边传来了小丑低沉的笑声,「哈——哈——哈」,音量逐渐升高,最后变成了一种颤巍巍的号叫。这个声音持续了很久很久,我从来没听过有谁能大声号叫这么长时间。黑暗中传来了窸窣之声,那是远古诸世纪在重新组合,是预兆在躲闪逃遁。「光,光——」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我没听清他是拖长音调说了一遍,还是把这个词说了无数遍。「光。用木头点上火,要有亮光。」说话的是斯普里夫来的那个医生,他现在已经走进圈子里来了。圈子已经不复完整。医生跪在那两个小丑面前。他们俩是最脆弱的,是熔点;两个人都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那个处于克慕期的人躺在法科西身边,头枕在法科西膝盖上,大口喘着气,身子还在不住打战;法科西的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轻抚着他的头发。性变态者独自待在一个角落里,脸色阴沉,情绪低落。预言已经完成,时间又像平常一样前进。力量之网已经支离破碎,剩下的只有羞耻和疲惫。我的答案,那谜一般的神谕、模棱两可的预言,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