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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兹坎一家都洗了澡,换了衣服,这是土耳其族塞浦路斯人的传统。

“希望厄运不要降临在我们身上。”埃米内说。

“现在才祈求,有点晚了吧?”哈里德道。

侯赛因感受着肩上的水流,他的双手好像仍然沾满了鲜血,他知道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马科斯的血,也摆脱不了负罪感。每次看到马科斯的父母,这样的感觉就会加深。

几天后,伊里妮问帕尼库斯附近有没有教堂。

“有,”他说,“可我不知道那些地方怎么样了。”

“伊里妮,你不能离开酒店,”瓦西利斯说,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外面都是土耳其士兵。就是那些土耳其士兵杀了儿子。”

“可是……”

在日出酒店的这几个月,她很少想起上帝。她依旧把阿吉奥斯·尼奥塞托斯的圣像摆在房间里,可他似乎永远不会保佑他们。赫里斯托斯音讯全无,她日日祈祷,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她的信仰渐渐消失了。现在马科斯死了,她更是心灰。这个女人曾画过无数次十字,可她再也不会了。

通过广播,他们得知马卡里奥斯依旧在努力让这座小岛恢复和平,可她甚至也不再信任他。

或许她能在教堂里感受到来自上帝的慰藉,他或许能听到她的祷告。上帝的缺席让她陷入了空虚,她渴望恢复信仰。

侯赛因知道大多数教堂的惨状,可他不愿意把实情告诉乔治乌夫人。很久前,里面的圣像和珍贵物品就被洗劫一空,它们大多是蓄意破坏的目标。在把马科斯的尸体带回酒店的途中,他们看到了这样的几座教堂,甚至大门都掉了。

“那些教堂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帕尼库斯轻声说,“而且,你出去无论如何都不安全。”

侯赛因无意中听到了他母亲和乔治乌太太的对话。

“不去教堂我还能忍,但这些衣服……太不合适了。”伊里妮说。

客人们在酒店里留下了很多衣服,却没有一件适合用来服丧。伊里妮不能再穿那些五颜六色的花衬衫或从上到下都缀有扣子的裙子,埃米内也没有衣服可以借给她。

“我知道哪里有这样的衣服,”侯赛因插嘴道,“我现在就去拿。”

侯赛因已经熟悉了城市的每一条街巷。他知道哪些商店已被抢空,哪些完好无损。有些小商店里卖的女装对土耳其士兵来说分文不值,甚至都不值得他们寄回去给妻子,因为它们是老年女装。

侯赛因在这样的一个店铺里,找到了人想活得像个影子时所需的衣服,摆了好几个货架。他带回去很多件,伊里妮穿都穿不完。

葬礼后的第三天和第九天,乔治乌一家在马科斯的坟边上举行了追思会。伊里妮再也没有提过要去教堂。

她明白,此刻她经历的每一分痛苦埃米内都经历过。她们的生命中,灾难接着灾难,痛苦连着痛苦。每天忙着打扫、清洁、做饭,留给她们沉思的时间极为有限。有时候,她们忙完了,就会坐在一起流眼泪,她们失去了太多亲人,都有一个儿子下落不明,她们没有一天不在思念。有时候她们一起用咖啡渣占卜,给自己打气。没有了信仰,这样有助于伊里妮挺过黑暗的日子。

马科斯死后,酒店里的气氛就变了,就连两个小男孩都情绪低落了几个星期。他们想念马科斯为他们表演的戏法,想念他和他们开玩笑,想念他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的笑声。吃饭变成了敷衍,再也没有了音乐。舞厅一角的那台留声机已积满灰尘。

伊里妮依然坚持给大家做饭。就在埋葬儿子的当天,她也做了蜜制圈饼和达克替拉饭。只有在忙着揉捏面包和做饼干时,她才能忘记马科斯的死,虽然不过几分钟。

瓦西利斯只是安静地伤心。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顶上,不是照料在阳光下茁壮成长的药草和西红柿,就是在放哨。有时他一连几个钟头都在看大海,不停抽烟,小心地隐藏烟卷的光亮。他还在屋顶上放了很多酒。哈里德一直陪着他。